当开始变得太容易

AI 最让我警惕的一点，是它能让我忙得很安心。

随时有东西可以问，有代码可以改。一个模糊的念头扔进去，回来就是方案；再聊几轮，页面也有了。原来嫌麻烦、嫌自己不会的事，现在都能试试。这当然很好，我也不想把精力一直耗在那些与想法本身无关的琐碎上。

但这里有个很容易被忽略的舒服：只要一直待在这个过程里，你几乎不需要遭遇真正的拒绝。

按钮不喜欢，换。配色不满意，改。功能太少，继续加。整个世界都顺着你的意思长，进展看得见，成就感也实实在在。

直到把东西交给一个具体的人。对方用了两下，关掉了。甚至没有什么尖锐的批评，只是客气地说一句，挺好的。

然后继续用他的 Excel。

新项目总是比较懂事

我觉得，很多项目真正开始的时间，恰好是热情开始往下掉的时间。

前面那些顺畅，多少是因为问题都由自己出，答案也由自己判。等别人进来，事情就没那么听话了。你精心设计的流程，他嫌多余；你觉得落后的办法，他用得很顺手。你准备讲技术，他只想知道这东西能不能少让他填一遍表。

这时候，再写几个功能，往往比认真听完对方的话容易。至少写功能不伤自尊。

一个东西没人用，可以有很多原因。也许根本没让合适的人看见，也许第一步就把人挡在外面，也许它确实没什么用。麻烦就在这里：这些原因不能靠坐在编辑器前面继续猜来分清。

你得去问，去看，接受一句自己不喜欢的回答。有时折腾一圈，只发现一个很小的误会，连一张值得发出去的截图都没有。

相比之下，开一个新项目多舒服。新的名字，新的界面，新的可能性。又回到那段熟悉的、怎么做都有进展的日子。上一个项目留下的问题，也终于不用回答了。

所以我现在不太愿意拿「又做了一个」来证明什么。目录越来越多，并不能让我安心。尤其是每一个目录都停在差不多的地方时，很难不怀疑：自己是不是只喜欢那个一切尚未露馅的开头。

比如，做一个整理讨论记录的工具。把几个人乱七八糟的笔记丢进去，出来一份漂亮的总结。观点分明，层次清楚，最后还有下一步计划。看上去很像那么回事。

可假如几个人讨论了一小时，最重要的就是没谈拢呢？

各自的理由都值得保留。结果一整理，变成了：

兼顾用户体验，探索合理的商业模式。

这句话谁会反对？但它把真正需要继续讨论的东西全抹平了。更难办的是，你可能还会觉得这份总结写得真好。原来那么凌乱，现在多清楚。

如果接下来继续优化排版、压缩字数、调整语气，当然还能得到很多改善。只是改到最后，也没有解决那件事：下次开会，大家还能不能接着上次没谈完的地方往下说？

这就是我很在意的一个问题。软件可以把你交给它的任务完成得很好，包括那些你自己都没意识到有问题的任务。

测试也一样。你只要求总结里有「共同认识」，测试就检查它有没有。至于大家到底有没有达成共同认识，不在题目里。再找一个模型检查，如果还给它同一道题，也未必有用。

所以我并不觉得专业能力突然不值钱了。你得知道哪些地方容易出错，哪些区别不能省，哪一种看似合理的结果应该被当场否掉。否则，连工具把问题藏好了，都可能被当成工具做得好。

我希望自己能在这种地方多花一点时间。哪怕最后只决定了一件小事：这两种意见分开写，把各自的理由留着，别替人家宣布和解。

说这些，很容易说着说着又变成劝人坚持。那也没必要。

工具让试错便宜了，多试几个方向完全合理。有些想法看起来很好，一做就发现不对，早点关掉，总比为了不认错继续耗着强。

我在意的是，关掉之后有没有带走一点东西。

比如，终于知道这个流程为什么不能自动处理；终于发现所谓的痛点，对当事人根本不痛；或者只是承认，自己不愿意长期照顾这类问题。

最后这一条也算。没有必要每次都把理由上升到市场、趋势、时代。就是不想做了，资源也不够，先放下。比一边舍不得删仓库，一边幻想它迟早会变成事业，要清楚得多。

但如果每次都在遇到第一点不顺之后离开，又从来没弄明白不顺在哪里，那下一个项目恐怕还是这样。

有时只需要给自己多留一个下午。别忙着改，先看一个人把完整流程走完。他在哪里停住了，什么地方绕开了，哪一步还得打开另一个工具。问清楚再决定，值得就接着做，不值得就停。

也别因为一个人没回来，就宣布这个需求不存在。人家可能只是忙。我们手里的那点消息，通常没多大资格替整个世界下结论。

如果本来就只是想玩，那就更简单了。玩就玩，写个没人用的东西也可以很高兴。不必硬给它安排一条商业化路线，最后把爱好也搞成一份考核。

还有件事，我想得越来越明确：工具能做的事情，不该自动变成我的待办。

它能同时跑几个任务，我就得同时开几个项目？它可以一直工作，我就得随时准备检查结果？省下一小时，立刻再塞进两小时的目标，最后还觉得自己效率不够高。

这用法，挺累的。表面上是多了一个助手，实际上一有空就惦记着，机器还能替我干点什么。连休息都觉得亏，仿佛付过订阅费，就应该让它把自己的生活也排满。

我不想这样。我希望那些重复、烦琐、确实没必要亲手做的事情，可以放心交出去。省下来的时间，愿意继续做事就做，不愿意就去吃饭，去散步，去读一本暂时用不上的书。

写文章也是。可以让工具帮忙梳理，帮忙挑错。但有些句子我得自己停下来想：这话我真的相信吗？如果有人追问，我能不能把它讲明白？

这一步省掉了，文章当然还是能写出来。只是我写它本来想得到的东西，也一起被省掉了。

所以，下次又想开个新项目的时候，我想先看看上一个。里面有没有一句还没问出口的话，一个始终没查明白的问题，一处因为嫌麻烦而留到「以后再说」的地方。

真有，就先回去把它弄清楚。那个下午可能什么新东西也做不出来。但至少，下次打开同一个文件时，不用再从同一个地方开始猜。